那些离开春晚的人

难忘今宵,后会无期。
1984年1月,香港九龙电子表厂工人张明敏匆忙赴京。
接机的人死活找不到他。大陆这边以为他年过四旬,可他那年只有26岁。
他紧张地把自己关在酒店两天,不敢出门。门外的北京是完全陌生的世界。
入夜,他问前台小姑娘有没有可口可乐。
四个字小姑娘都会写,但连在一起不知道什么意思。
几周后,他穿上洋装走上春晚舞台,唱了那首《我的中国心》。
电视机前的胡耀邦感动得通宵未眠,带领全家人连夜学歌,天一亮就让秘书询问录播带。
那晚张明敏一口气唱了4首歌,有3首都是观众点的。
那个年代的春晚观众点什么,演员就唱什么。整个会场最核心区域是点播台。
那里也是最危险区域,因为担心电话太多线路过热,黄一鹤安排工作人员准备灭火器,严阵以待。
黄一鹤是春晚奠基人,整个八十年代一口气执导了五届春晚,统治着那些年除夕夜的笑声与掌声。
彼时的春晚。尚未上升到家国天下的高度,不过是忙碌了一年,大家轻轻松松玩一个晚上。
一台春晚,李谷一能返场九次,姜昆即当主持还能穿插说三段相声。
那个年代,笑点都低,但笑声真诚,所有的欢喜都如火焰般炙热。
1987年春晚,费翔登台,唱了两首情绪完全不同的歌。《故乡的云》悠远伤怀,《冬天里的一把火》放肆狂热。
一个高大、英俊、有着蓝色瞳孔的美男子,足以颠覆一个时代的灰暗审美。
那一年,他出品专辑《跨越四海的歌》,里面的歌都没名气,但全国音像店却排起长龙,好长时间内,店前只有两块牌子:“费翔有货”、“费翔无货”。
执导完1990年春晚后,黄一鹤谢幕,春晚导演换成了郎昆和大胡子赵安。
在黄一鹤最后一届春晚中,辽宁开原农民赵本山略带紧张地登台。
其实前一年,他就收到了春晚邀约,并去哈尔滨分会场录好了节目带。
除夕夜,他通知了开原所有亲朋,但直到片尾字幕播出,也没见到他的节目。有朋友笑他是大忽悠,一不小心就触碰了未来。
那个年代,赵本山还只是赵老蔫,还不是大忽悠。
真正的大忽悠在台下,名叫张宝胜。
这位号称能“耳朵识字”和“空瓶取药”的江湖奇人,相关传说覆盖整个八十年代,进入九十年代仍余威不减。
从1990年到1998年,张宝胜受邀在台下连坐八年,据说这样大师才能“给面子,不发功弄碎晚会的灯泡”。
那个蠢萌的时代终究一去不返。
1998年泰坦尼克和互联网一起走红中国,信息化浪潮汹涌。一年后的春晚上,赵丽蓉用拼音唱了那首《我心依旧》。
下台后,巩汉林躲进洗手间哭了。六天前,他们得知了老太太已是肺癌晚期。
1999年,是一条伤感的分割线,上个世纪所有的悲欢,都要在这里有个了断。
那年春天,陈佩斯和朱时茂状告央视下属公司侵权。最终,法院判决央视登报道歉,并赔偿二人经济损失333293元。
赔偿金拿到手遥遥无期,比这更漫长的,是封杀的时限。
那年五一,陈佩斯开着破旧的桑塔纳,被媳妇骗到北京延庆。媳妇告诉他:开荒种树,从头再来。
山岭上泥土湿润,风轻且自在。
喜剧之王拱手作揖,四野再无喧闹的掌声。
1998年,赵本山、高秀敏、范伟的组合完成首秀,演了小品《拜年》。
棉裤臃肿的赵本山,对着乡长三胖子矜持地说:正是陛下。
铁三角背后的男人叫何庆魁。老何眉目严肃,可脑海中却装着全东北的段子。
铁三角仅试运行了一年就暂时停摆。
1999年,赵本山拿到个本子《昨天今天明天》,他邀请宋丹丹搭档。黄宏很不高兴,叮嘱宋丹丹,“那本子听说很烂”。
没有人能拦住白云黑土。在实话实说的温情鼓点中,两位东北老人向二十世纪挥手作别。
结尾时略藏私心:我十分想见赵忠祥;倪萍就是我梦中情人,爱咋咋地!
2004年,倪萍再也当不了黑土的梦中情人了。
45岁的她胖到连礼服都穿不下,同台主持的周涛、董卿、曹颖风华正茂,倪萍感到自己已经可有可无。她提前看到了未来,“可以自己走,绝不让人扶。”
10年后,她再次回到央视,主持了一档名为《等着我》的节目。尽管已经衰老发福,一双大眼睛也不复当年清亮,但节目全国收视率仅次于《奔跑吧兄弟》。
据说节目主要收视群体,集中于“二三线城市和农村”的“一边看电视一边抹眼泪的大妈们”。那是倪萍的绝对领域。
2004年,同倪萍一起离开的,还有白云十分想见的赵忠祥。
赵忠祥温和的声音,贯穿了15届春晚,从未出错。然而2004年,在春晚舞台之外,外出觅食的北极熊掉入冰窟。
那年卓伟还小,不然天知道都能爆出什么。
2007年,当了3年副县长后,牛群从蒙城县灰头土脸地归来了。他追在冯巩后面,一路请客买单,但终究旧梦难圆。
众人之中,唯赵本山还念九十年代旧情,伸手拉了一把,将牛群拉成了牛策划,策划公鸡中的战斗机,欧耶。
小品火了,但牛群仍在失落的暗影内。
赵本山自己的日子其实也不好过。两年前,高秀敏意外离世,范伟远走高飞,何庆魁伤心过度,透支了一生的才情和悲伤。
连宋丹丹也拒绝再上春晚后,东北王真的成了寡人。
2009年,赵本山在上海脑溢血住院,死里逃生后,他突然明白,相识满天下,到头来靠得住的还是自家人。
他开始运作自己的徒弟上春晚,后来发展成帝王选秀般“本山带谁上春晚”。
师傅垂青谁,就是改谁的命。
只可惜,带上台这些徒弟,脑袋一个比一个大,脖子一个比一个粗,但却如木偶般,无命可改。
新世纪第二个十年,春晚的魔力似乎在渐渐消散。
2011年,一个名叫任月丽的女孩成为最后一批魔力受益者,她更广为人知的名字叫西单女孩。
春晚没有给西单女孩插上《天使的翅膀》,她和别人成立了家牙膏公司,她主要工作是在各种商演中宣传自家牙膏。
和任月丽一起登上那年春晚的,还有王旭和刘刚。不过人们记住的只有旭日阳刚,哪怕两人早已不再合唱。
曾经光着膀子高唱《春天里》的打工两兄弟,年轻的刘刚已泯然众人,有限的新闻说他膨胀了,开豪车,小区鸣笛,暴打老太。
年长的王旭,则忙于赶场各家公司年会。依旧还是那首《春天里》。
2011年,赵本山带着徒弟们表演小品《同桌的你》。节目中有个梗:以下省略多少多少字。
小品王始料未及的是,他和他的徒弟们,将被省略多少多少年。
赵本山离开时,最欣喜的应该是黄宏,陪榜二十年的他,终于看到了拿个一等奖的可能。
赵本山离开后的第一年,黄宏演出小品《荆轲刺秦》。
这是个注定失败的故事。
那一年,连续举办了20年的“我最喜爱的春晚节目”评选正式取消,黄宏却登上了不少“最不想看到的春晚面孔”榜单。
2013年,黄宏从春晚下岗,专职八一电影制片厂厂长,身体力行自己的台词:我不下岗谁下岗?
没有了陈小二,没有了赵老蔫,没有了牛群冯巩,没有了倪萍赵忠祥,时间洪流太急,我们被冲得太远,回望已一片模糊。
去年,姜昆和戴志诚说了一段相声,名叫《新虎口遐想》。
假装掉到老虎洞里的他,再也没有得到热心群众的帮助,他们都在忙着拍照,发微博,发朋友圈。
相声不好笑。姜昆们费力地想赶上这个时代,却不知道人们只是想念记忆中的他们。
两个多月前,一个深夜,赵本山悄悄发了一条微博:大家有想念我的小品么?
第二天上午,微博删掉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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